列子•黄帝

【原文】

18 状不必童而智童，智不必童而状童（1）。圣人取童智而遗童状。众人（2）近童状而疏童智，状与我童者，近而爱之；状与我异者，疏而畏之。有七尺之骸（3），手足之异（4），戴发含齿，倚而趣（5）者，谓之人，而人未必无兽心。虽有兽心，以状而见亲矣。傅（6）翼戴角，分牙布爪，仰飞伏走，谓之禽兽，而禽兽未必无人心。虽有人心，以状而见疏矣。庖牺氏、女蜗氏、神农氏、夏后氏（7），蛇身人面，牛首虎鼻，此有非人之状，而有大圣之德。夏桀、殷纣、鲁桓（8）、楚穆（9），状貌七窍皆同于人，而有禽兽之心，而众人守一状以求至智，未可几也（10）。黄帝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，帅熊、罴、狼、豹、貙、虎为前驱，雕、鹖、鹰、鸢为旗帜，此以力使禽兽者也（11）。尧使夔典乐（12），击石拊石（13），百兽率舞（14）；《箫韶》九成（15），凤皇来仪（16），此以声致禽兽者也（17）。然则禽兽之心，奚为异人（18）？形音与人异，而不知接之之道焉（19）。圣人无所不知，无所不通，故得引而使之焉。禽兽之智有自然与人童者，其齐欲摄生（20），亦不假智于人也。牝牡相偶，母子相亲；避平依险，违寒就温（21）；居则有群，行则有列；小者居内，壮者居外；饮则相携，食则鸣群。太古之时，则与人同处，与人并行（22）。帝王之时，始惊骇散乱矣。逮于末世，隐伏逃窜，以避患害。今东方介氏之国（23），其国人数数解六畜之语者（24），盖偏知（25）之所得。太古神圣之人，备知万物情态，悉解异类音声。会而聚之，训而受（26）之，同于人民。故先会鬼神魑魅，次达八方人民，末聚禽兽虫蛾，言血气之类心智不殊远也。神圣知其如此，故其所教训者无所遗逸（27）焉。

【注释】

（1）今译：天下有许多动物形状不一定相同，但智力却相同；智力不一定相同，但形状却相同。不必，未必，不一定。智，指智力，也指心性、思想与情感。下文诸“智”字全兼有此数义。智与德相关。《老子》五十一章：“道生之，德畜之。”可见万物虽不同状而有同智。童，通“同”。  （2）众人：一般人。  （3）骸：指形体。  （4）手足之异：有手足之分。  （5）倚而趣：能站立又能行走。而，且，又。  （6）傅：通“附”，此作生长、长有解。  （7）夏后氏：指大禹。  （8）鲁桓：鲁桓公。  （9）楚穆：楚穆王。  （10）几：读“期”，求，求得。  （11）“此以力”句今译：这是根据禽兽的力量来驱使禽兽。  （12）夔：人名。典：掌管。  （13）一说：击石，敲打石磬；拊石，手按石磬。击而声长，拊使声短。一说：击，重敲；拊，轻敲。  （14）率舞：齐舞。  （15）箫韶：古乐名。九成：演奏九遍。成，一曲终了。  （16）来仪：来献舞。仪，法规，此作按音乐节律起舞解。  （17）今译：这是根据禽兽能听懂音乐的智力来使唤禽兽。致，招引，此作引导解。  （18）奚为异人：反问句，译为：怎么会跟人不同呢？为，犹与。  （19）接：犹今言交流。道：方法。  （20）其齐欲摄生：它们都想保养自己的生命。  （21）违：离开。就：靠近。  （22）《庄子·马蹄》：“至德之世，同与禽兽居，族与万物并。”  （23）一说东夷古有此国。  （24）数数解：很快就能听明白。数数，形容快速。《尔雅·释诂》：“数，疾也。”者：……的原因。  （25）偏知：博知。偏，通“遍”。  （26）训：通“驯”。受：通“授”。  （27）遗逸：遗弃。逸，通“佚”。

【评点】

状不必童而智童，【同为道所生的人和禽兽，原本都与道同心同德，智虑无别。智关系心，关系德。】智不必童而状童。【道遭分裂，心德不一使然。两相对比。对比手法贯穿全段。】圣人取童智而遗童状。【圣人遗同状，取同智：立正面观点。】众人近童状而疏童智，状与我童者，近而爱之；状与我异者，疏而畏之。【常人近同状，疏同智：树反面观点。以上为全段第一部分。】有七尺之骸，手足之异，戴发含齿，倚而趣者，谓之人，而人未必无兽心。虽有兽心，以状而见亲矣。【分析常人近同状的错误。】傅翼戴角，分牙布爪，仰飞伏走，谓之禽兽，而禽兽未必无人心。虽有人心，以状而见疏矣。【分析常人疏同智的错误。以上为全段第二部分第一层，用普通事例破反面观点，明告：人应怀道抱一，取同智，不应从状上起分别心。】庖牺氏、女蜗氏、神农氏、夏后氏，蛇身人面，牛首虎鼻，此有非人之状，而有大圣之德。夏桀、殷纣、鲁桓、楚穆，状貌七窍皆同于人，而有禽兽之心，而众人守一状以求至智，未可几也。【以上为全段第二部分第二层，用特殊事例破反面观点，明告：有了分别心，只求状上相同，即使想取同智也不可得。以下第二部分的三个层次仍侧重于破反面观点。】黄帝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，帅熊、罴、狼、豹、貙、虎为前驱，雕、鹖、鹰、鸢为旗帜，此以力使禽兽者也。【虽言“以力使”，实乃以心使心。取同智例一。】尧使夔典乐，击石拊石，百兽率舞；《箫韶》九成，凤皇来仪，此以声致禽兽者也。【虽言“以声致”，实乃以心致心。取同智例二。】然则禽兽之心，奚为异人？【心心本来就相通相感。】形音与人异，而不知接之之道焉。【因与道离心离德。本段“道”字只此一见，忽略不得。】圣人无所不知，无所不通，故得引而使之焉。【因与道同心同德。以上为全段第二部分第三层，分析常人疏同智、圣人取同智的根由所在，明告：有道才能取同智，常人应学圣人修道，体道而为。】禽兽之智有自然与人童者，【“自然”二字醒目。自然者，本然也，本道使之如此也。】其齐欲摄生，亦不假智于人也。牝牡相偶，母子相亲；避平依险，违寒就温；居则有群，行则有列；小者居内，壮者居外；饮则相携，食则鸣群。【禽兽相处以爱心，何其可感可怜！以上为全段第二部分第四层，用普通事例说明：人与禽兽本来就同心同德，不应在状上妄作分别而疏同智。】太古之时，则与人同处，与人并行。【有道之时如此。】帝王之时，始惊骇散乱矣。【失道之时如此。】逮于末世，隐伏逃窜，以避患害。【世风日下，道德沦丧，人心不古。以上为全段第二部分第五层，再分析造成常人近同状、疏同智的原因，明告：人要怀道。指出裂道败德，近同状，疏同智，祸害极大。】今东方介氏之国，【有上古之遗风。】其国人数数解六畜之语者，盖偏知之所得。【同德就能知心。取同智例三。】太古神圣之人，备知万物情态，悉解异类音声。【同德就能知心。取同智例四。事例证明：不失道缺德，取同智并非难事。以上为全段第三部分第一层。】会而聚之，训而受之，同于人民。故先会鬼神魑魅，次达八方人民，末聚禽兽虫蛾，言血气之类心智不殊远也。【本段几个“心”字醒目。】神圣知其如此，故其所教训者无所遗逸焉。【神圣不起分别心，遗同状，取同智，有教无类，恩被万物。确立正面观点。以上为全段第三部分第二层。】

本段主要论述和禽兽一样同为道所生、同有道之德的人，心变得连禽兽都不如了，却还认为人的心智远超禽兽，因此妄作分别，近同状而疏同智，并给他们指明了一条处世之道：取同智而遗同状。

取同智而遗同状，即修德复道，玄同万物。

血气之类原本同心同德，由于世道的变迁，作为人，他们的德缺失了，心也不同了。人心越发不古，越发离道，以致使本来和平安宁的世界越变越混乱，越变越残酷。人心是使世道变坏的罪魁祸首，所以圣人希望人人斋心。

待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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